收集不幸,对还是错?

有一回我搭乘缅甸的国内班机,邻座是一个完全不曾搭飞机的当地年轻人,皮肤晒得像农夫般黝黑,背着像背包客的背包,神情坚毅却不愤怒,指甲缝藏满了泥巴,眼睛却是发亮的,对于搭飞机虽然紧张,却并没有因此折损他的尊严。

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人大概是个传教士。

一聊之下,虽然这个青年不是神父,却是钦族自治区中,边境少数民族山区一家孤儿院的主持人。他这趟搭飞机到城里的原因,就是要巡回各个基督教会,为孤儿院募款。

当时我听了觉得很感动,便留下他的姓名和地址,希望未来有机会的时候,能够亲自到他的孤儿院拜访。后来回到仰光市,跟也从同一个自治区来的NGO朋友聊起这件事情,却很惊讶听到他对此事不以为然。

“我不喜欢这些钦族人,老是把开孤儿院当家族事业。”

细问之下,我才发现不只在缅甸,有一些东南亚的私人孤儿院,也是以家庭为单位来“经营”的,他们从各地招来孤儿,让全家人以照顾孤儿为“家族企业”,一家之主通常就扮演出外四处募款的工作。从这些“业者”自己的眼中看来,他们是做一件帮助人的好事,而这件好事同时也是一个可以养活全家的工作,所以是“双赢”。

但我认为,如果出发点不正确,做法不专业,虽然表面上做的是好事,但长期来说,做错了却可能比没有做的后果更严重,就像私人孤儿院垄断了某些地方的孤儿“市场”,变成了专门收集不幸的人。

其实我并不想抱持这么悲观的态度,要做对的事情已经这么难了,为什么要用这么严格的眼光,来检视努力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的人呢?

于是我想起在日本看过一个这种以家庭为单位的家庭式孤儿照顾案例,这个中途之家的孩子在最接近正常家庭的环境下自然生活,重新建立自信心,让身体和心灵的伤口逐渐愈合,同时为十八岁离开自立做准备。

其中有一位原本是被推入火坑的雏妓,她非常自卑,加上觉得自己头脑不聪明,刚到这个养护机构时,原本认定自己混到中学毕业以后,大概就是去酒店当陪酒小姐,但经过一段在寄养家庭的时间以后,不但课业成绩进步,对读书也产生兴趣,现在的志愿是要念法学院,未来要成为伸张正义的律师。

后来,我和这位NGO友人决定尊重彼此的不同意见。

收养流浪动物,也存在着类似的道德困境。

无论以什么理由,轻易抛弃一个活生生的生命的人,不管是父母还是饲主,毫无疑问绝对是可恶的,但是反过来看另一个极端,太随便就以爱心之名收养大量孤儿或流浪动物的人,似乎也不应该鼓励。

因为要做一点对的事情真的很困难,若不客观评估自家的居住条件和家人的意见,而大量收养流浪猫狗,不但使自己背上沉重的经济负担,还因为缺乏管理照顾的经验与专业,导致臭味漫天、叫声侵扰邻居安宁等问题,邻居不满抗议的话,还得承担没有爱心的指责。

有些小机构、收容所,就只是一片用铁丝围起来的土地,然后再放一些笼子罢了,环境其实相当恶劣,不见得比在街上流浪更好,水灾或风灾一来就措手不及。我就知道一个让人遗憾的真实例子:有一回,台湾南部发生水灾,被关在溪畔笼里的上千只流浪狗,因为水不断上涨却无法逃生,以至于全数遭到溺毙。爱的出发点,却酿成更大的悲剧,就像我时常跟NGO工作的朋友分享的话:“通往地狱的路,往往是善意的石头铺成的。”

拯救流浪动物的工作,并不像收集全套公仔,只是为了满足收集癖,希望在社会上换取一个充满爱心的称誉;甚至更可恶的,是仅仅利用流浪动物作为工具,向社会进行名为募款、实为敛财的行为,将照护流浪动物霸道地变成一份没有人能够质疑的神圣工作,这与控制街童行乞的丐帮黑道有什么区别?原本一件对的事情,却变成错的,多么可惜!不专业的流浪动物机构,也因此创造出一个原本不该存在的流浪动物市场,让饲主认为,宠物弃养是给予这些照顾流浪动物的人的“就业机会”,那就益发扭曲了。

在动物保护界被称为“动物收集癖”(animal hoarding)的这类型收养者,会超过自己的能力,大量将流浪动物收为己有,却没有办法提供相应的食物、卫生、医疗需求,在世界各地都很常见这样的案例,甚至医学上被认定是一种精神方面的失调,严重的话会造成动物的伤害和环境的破坏。

根据通报案例,有四分之三的的动物收集癖患者是女性,半数以上是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有百分之三十七是四十到五十九岁的中年人。另外,四分之三的动物收集癖患者都是单身、丧偶或是离婚,约一半左右是独居者。案例平均动物数量是三十九只,但超过一百只的也很多,除了占大多数的猫狗,跟大约一成牛、羊、马等农场动物(farm animals)外,鸟类也占了一成。超过百分这八十的案例中,现场会发现死亡或濒死的动物,百分之六十九没有清扫便溺,甚至超过四分之一的“善心人士”,他们的床上有动物的大小便。

荒唐的是,有将近百分之六十九的案主,都不认为以上这些算是问题,大多数相信自己有跟动物沟通的能力,甚至真心以为这些在他们手上已经奄奄一息的动物,正过着健康又快乐的幸福生活。

就算公部门将这些动物移除,但是这些“善心人士”中至少有百分之六十,会在短时间内重新开始“收集”流浪动物。这样的案例,光是美国每年通报的就有两千件左右,类似的情形台湾也不少。

我相信这些人本身不是坏人,有些只是遇到流浪动物无法当机立断作适当的处置,对自己能力错误认识;但也有些可能是因为无法建立正常的人际关系,或是失去重要家人的陪伴,因此开始寄情于动物,严重的则可能是强迫症(Obsessive-Compulsive Disorder)患者、成瘾症(Addiction)的病人,或者是借由无法反抗的小动物,来满足自己强烈的控制欲。

要如何才能得知一个自称为爱护动物人士,甚至“动物保护团体”,实际上是否在虐待动物呢?专业的流浪动物专家说,可以观察几个方面:

1.这个组织是不是没有正式登记?

2.这个组织是不是没有理监事、工作人员、专业人员(比如全职或固定长期合作的兽医)或志工?

3.这个组织的地点是不是兼当主持人的住家?

4.这个组织是否长期把动物留住,很少或没有被领养?

5.是否没有主动帮这些动物进行绝育措施?

6.是否不顾动物的病况或伤况,一味拒绝安乐死?

7.最重要也是最明显的,就是这个主事者是否自己也无法保持个人卫生,和动物有相同的状况;同时自以为是,无论做得多差,都认为自己做的是全社会都应该认同与赞扬的善行,别人都做得不够好?

当然,并不是符合任何其中一项的工作者,就是动物收集癖,但可作为旁观者的一个警讯,否则可能会让更多的流浪动物不但没有受到帮助,反而受到更大的伤害。同样的,经营孤儿机构也是一样的道理,“收集不幸”本身,做法不专业,超出自己的的能力范围,虽然出发点是货真价实的爱心,结果却是残害更多的生命,绝对不算是一种善行。

文章来源:犬家网 » 收集不幸,对还是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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